西安未央法院 | 愿每个孩子，都有一盏不灭的灯

家事案件里，案卷上的一个名字，往往比纸面上的几行字沉重。我是西安市未央区人民法院的一名法官助理，日常接触婚姻家庭纠纷时，总会提醒自己，除了法律上的“对”与“错”，还要多看一眼当事人的处境，多替孩子想一步。

“怎么又是这个名字？”当我再次在案卷里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，目光不由得停了下来。

三年前，孩子父母协议离婚，约定由父亲王某抚养。可一年后，因为王某工作性质特殊，照顾孩子的时间有限，母亲张某主动承担起了照料孩子的责任。2025年，张某诉至未央法院，要求变更抚养关系。经过充分了解双方的工作状况、经济条件及孩子实际生活情况后，我参与调解，最终促成双方达成协议，由张某直接抚养孩子。如今张某又来起诉，要求将抚养权改判给王某。

这已是孩子第三次面临抚养权的变更了，案卷里还夹着上一次的调解书。法官将案卷交给我：“你联系一下原告，问问案件的情况，怎么又要变更抚养关系。”

通电话

牵出三年里的三次变化

“我不是不愿意抚养孩子，是真的没办法了。”电话拨通后，张某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说出这句话。

原来，上次变更抚养关系后，张某一直悉心照料孩子，母女二人日子虽不宽裕，却也踏实。可后来，张某被诊断为中度抑郁症状、轻度焦虑症状，夜里难以入睡，白天提不起精神，身心备受折磨。她努力撑着，不想让孩子看出来，可越撑越觉得亏欠。她怕自己哪天连一句“妈妈在”都应不上，思来想去，才决定把孩子送回王某身边。

“与其让孩子跟着我一起承受，不如给孩子一个更稳定、更健康的成长环境。”听着张某的话，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一个母亲，被病痛折磨到自顾不暇，心里惦记的却还是孩子。她不是不想爱，是怕这份爱成了孩子的负担。

挂断电话后，我再次翻开案卷，把两次变更抚养关系的材料看了一遍。我想，这个案子不能只按程序走，得让双方把各自的处境摊开说透，事情才有转圜的余地。

三次调解

先解开父母的心结

带着这样的想法，我和承办法官将双方约到婚姻家庭纠纷共享调解室。第一次见面时，调解室里很安静。两个人没有争吵，却也没有真正交流。

我试着把话题从“抚养权”引到孩子身上。“今天我们先不急着讨论抚养关系怎么变。你们可以先说说，自己最担心孩子什么。”张某没有回应，只轻声说：“我的诉求已经写得很清楚了。”王某听后，语气也有些生硬：“既然她已经决定了，那就按程序处理吧。”

短短几句话，调解陷入沉默。两个人并不是没有话，而是那些真正想说的话，此时还没有办法当着对方的面说出来。如果继续面对面僵持，恐怕很难找到突破口。于是我和承办法官商量，决定换一种方式。面对面打不开的结，就先背对背慢慢解。

第二次调解，我们先单独约见了王某。对于张某再次提出变更抚养关系，他其实有自己的顾虑。“我不是不想承担责任，只是孩子已经适应现在的生活了。变来变去，对她真的好吗？”

这句话让我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说得没错。可如果只围绕“孩子现在已经适应”这一点讨论，就容易忽略张某目前真实的生活状态。我告诉王某：“孩子将来记住的，不会只是一张调解书上写着谁负责抚养。抚养权发生变化，也不等于另一方从此退出孩子的人生。你们首先是父母，其次才是诉讼中的原告和被告。”随后，我们把话题从“能不能变更”慢慢转向“变更以后怎么办”。谈话结束时，我明显感觉到，王某的心结开始松动。

我又单独与张某沟通。她一开始仍然有些拘谨。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，等她情绪稍微平稳后，才继续和她谈孩子。她慢慢说起当初主动承担抚养责任的原因，也说起这一年来自己的变化。

“那时候，我就是想着，自己辛苦一点没关系，孩子能跟着我，好好长大就行。可谁能想到，我怎么就……”

她没有把话说完。我告诉她，提出变更抚养关系，并不意味着她不是一个好母亲。相反，能够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认真考虑孩子的生活，本身也是一种责任。但无论最后由谁直接抚养，都不能让孩子觉得，自己是在父母之间被“交来交去”。

这一次，她不再反复说着“我无法继续抚养”，而是开始认真思考怎样做才能让孩子少受一点影响。我知道，她心里的那扇门，已经慢慢打开了一条缝。

最后一劝

为孩子点燃家中那盏不灭的灯

经过多轮沟通，法官与我一同邀请双方再次回到调解室。依旧是同一个调解室，同一张桌子，气氛却已截然不同。

法官合上案卷，取出一张白纸，在纸面上画出一条线，一条串联着孩子抚养权变更、生活环境变动的时间线。法官的声音放得很轻：“今天不是要判断你们谁对谁错，只是想一起努努力，看看能不能让这条关于孩子抚养的时间线不再断了。”

这场调解持续了整个下午，我们靠着孩子成长里的细碎小事，靠着为孩子日后每一处细节的精细筹算，一点一点化开了两人心里的芥蒂。几轮商量下来，双方达成一致意见，同意由王某直接抚养孩子。王某也表示将调整工作安排，为孩子营造稳定良好的成长环境。

这起案件让我想了很久。我觉得家事案件里，很多时候，双方都没有恶意，甚至都觉得自己是在为孩子着想。只是生活给每个人的余地并不多，当他们被各自的困难推到不同的方向时，孩子也容易成为最无辜的承受者。而我们能做的，就是在矛盾还有化解可能的时候，多一点耐心，多一次沟通，多一番释法明理。

走到法院门口，我回头看了一眼楼里的灯。一盏一盏，亮在夜色里。

也许，我们无法替每一个孩子挡住成长路上的风雨，也无法保证每一个家庭都能回到最初的模样。但我始终希望，在那些不得不发生改变的日子里，孩子身后依然有人牵挂，有人陪伴，有一处可以安心回去的地方。

愿每个孩子，心中都有一盏不灭的灯。

作者：李哲涵

编辑：许沥心

责编：郑黎波

审核：姚启明